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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睡前想想編輯精選

《姐姐》「我們不匹配」這一句話,他每回爭執時總是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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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異鄉人

姐姐終究把360塊還給他,連同聖誕節禮物一起送給他。

那個週末,姐夫跟姐姐說他不回中和的婆家。我在LINE對話記錄裡看到,姐夫對姐姐說:

你要回去就自己去,欠我的360塊記得放我桌上。如果你要回去,那我就不回去了。另外妳上次把我家的直立式熨斗弄壞了,記得跟我媽道歉。

他不回家也無妨,姐姐想,既然他一直提360元,那就回婆家把錢放在房裡他桌上,也看看婆婆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幫忙吧!姐姐便自己搭計程車到婆家。

到了景平路巷子口,姐姐忘了跟計程車司機說要倒車進入,否則那巷子很難出來,若是倒車駛出巷子,立刻會遇上恆常塞車的景平路,景平人不平,也是一種不祥的修辭法。下車時心裡對司機感到一陣抱歉,好像應該在巷子口就下車,走進去那條死巷。

姐姐逕自用鑰匙打開大門,姐夫的媽媽看到姐姐進門,臉色微微一變,彷彿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像是整個屋子的房間都歸她管,或是姐姐要闖進去她的主臥室,以一種張牙舞爪的語氣,阻止姐姐進房,說,書豪在睡覺。

姐姐不理她的阻止,依然進房。姐夫睡夢中說,妳出去。彷彿水火不容,也像是無法面對眼前的妻子,只能以尖銳冰塊般的冷漠對待。但姐姐並沒有做出對不起他的事,莫非他自己於心有愧,做了見不得妻子的事?

她便出門去對面的藥妝店買生活用品,再度回房,姐夫的媽媽正在廚房準備晚餐時,把姐姐叫進去廚房幫忙,或者說,曉以大義。用一種苦口婆心的語氣,搭配好像學了很久才學得標準的國語。那國語並不屬於某一種腔調,而是人工的,刻意調整的,彷彿一個半瓶水的學徒硬要裝成學者,登上了自己搭建的舞台,模仿學術界權威的語調,抑揚頓挫,只是咬字和內容詞彙都處處破綻。

她的台詞不外乎:我看妳這樣我也很心疼妳。如果我是妳媽媽一定會叫妳離婚。

試圖矯作的換位思考,姐姐不為所動。心裡想著卻沒有說出口的是,為什麼我們夫妻的事情要妳來插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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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廚房的瓦斯爐依燃燒著火,姐夫的媽媽一邊指揮姐姐把這盤魚放進鍋子,倒多少醬油進去。再次換位思考,站上權威的位子,說,書豪跟妳結婚之後都寫不出論文。書豪跟妳結婚之後都要拿一部分薪水出來支付和妳的家用,我們家沒那麼多錢。她說,如果爸爸(我丈夫)說要離婚,我一定二話不說立刻答應。

姐姐心想,書豪一定會給妳錢,讓你依然環遊世界,而妳丈夫無法。可是能用錢解決的人和事都是最簡單的。

各種說詞都用完了,姐姐依然不給答案,她便直接要她考慮跟姐夫離婚。再用半威脅帶著委屈的語氣說,可不可以請妳體會一個當母親的心情,我看我兒子和妳的婚姻變成這樣,我真的很捨不得,我兒子養了三十年,他的個性我都很了解。

也就是在那時,姐姐跟姐夫的媽媽說,他會到色情按摩館。

姐姐問,我相信妳對書豪很了解,那妳知道他會去哪裡嗎?

姐夫的媽媽愣住三秒鐘,眼中透露驚訝與恐懼加上一點點期待,彷彿有一個藏著金銀財寶而她竟然不知道的地方,問,他會去哪裡?

姐姐說,我不敢說。

姐夫的媽媽瞬間變成正義使者,說,你說沒關係。他是我兒子,如果他做錯事,我當然會責備他。

姐姐太天真了,果然是書讀太多。她跟姐夫的媽媽說:他會去買春。

姐夫的媽媽愣了五秒鐘,妳怎麼知道。

如果妳的枕邊人去買春,妳會不知道嗎?

彷彿姐夫的媽媽不懂世事,問了一個蠢問題,而姐姐最擅長的就是把問題丟回給學生深度思考,但姐夫的媽媽沒念過大學。

姐夫的媽媽冷靜了三秒鐘,正色說,他從來沒交過女朋友,醫學系七年也沒交過女朋友,偶爾去用錢滿足一下男人的慾望也沒關係吧!

晚餐終於煮好,這個話題也該結束,姐姐便說,這件事情應該由書豪自己跟我誠意的談,而不用勞煩媽媽。

姐姐依然尊稱她為媽媽。像是戒嚴時代向民族救星行禮一樣,儘管已經知道那個人是個沒讀過什麼書的軍閥。

姐夫的媽媽終於露出馬腳般生氣,激動的對姐姐說,我從來沒有對妳說過重話,妳怎麼可以對我說這樣的話?

姐姐說,媽,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情是夫妻之間的事,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會自己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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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其實姐姐好想知道,如果姐夫的媽媽知道姐夫的爸爸也會因為厭倦了身邊這個不再青春的身體,沒讀過什麼書的大腦,不再緊實的陰道;若是他也拿著擔任保全工作的薪水,像他的模範生兒子一樣,下了班有時晚回家,跟姐夫的媽媽說,今天忙到比較晚,今天要值班,實則鑽到色情護膚店的玻璃帷幕後面。姐夫的媽媽會不會說,男人總有慾望,花錢發洩一下不打緊的。

同治皇帝也不是一出生就得梅毒,但其實,姐夫一開始就被母親閹割了,不需要擔心。或者,姐姐覺得,姐夫的媽媽提醒姐夫要記得避孕,也是另一種貼心,不要把病傳染給別人家女兒。

姐姐遂無言地把一盤一盤的晚餐端上餐桌。

那一晚的晚餐,吃得極尷尬。

姐夫和姐姐在同一張餐桌上,彷彿陌生人,姐夫也沒有正眼看她一眼。逕自跟母親交談,說他現在在全國最大的器官移植團隊,很忙,論文都寫不出來。姐夫的媽媽眼中帶著憐惜說,要不要回家寫,不要太累。然後又說起她哪一天要跟好姐妹建華秀足秀麗秀子等阿姨去宜蘭台東花蓮玩。

吃完飯,姐夫便把手提袋與外套拿到弟弟的房間。

那個晚上,姐夫弟弟的朋友到家裡。姐姐餐後一直待在房裡,一直等不到姐夫進房。

姐姐敲他弟弟的房門,是弟弟的朋友應門。說沒看到姐夫。

姐夫的媽媽後來也把客廳的燈熄了,逕自回房去睡,並沒有對於兒子深夜未歸有任何疑問。姐夫的手機關機,而姐姐也不敢去問姐夫的媽媽。

姐姐一直在房內等到很晚很晚,一面低聲用電話跟朋友說這一切。直到凌晨三點,姐姐遂自己摸黑出門,搭Uber回自己的租屋處。那一晚下大雨,從姐夫家回到姐姐的租屋處,也不過8分鐘。

隔天,姐夫傳LINE給她,說,妳的教養跟我們家差太多了,我們不匹配。妳怎麼對待我家人的,我都知道啦!我此生不想再見妳,記得把我家鑰匙還給我媽。

「我們不匹配」這一句話,他每回爭執時總是提起。只是換句話說,妳配不上我。

後來好多情境觸發她想起這件事。她總是覺得,姐夫的媽媽一定知情。後來往更深處思考,那一個傍晚的廚房,姐夫的媽媽臉上的慍容,肯定最後是加油添醋的告訴姐夫。姐姐的拒絕她介入,被她解釋成為頂撞,所以才會換來那一連串區別地位尊卑的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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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只要在一個人的空間,沒有人填滿周圍的空隙,她總是想起這件事。然後腦中不停設想在同一個屋簷下,說好從此是家人,並且許諾「相知相惜,莫忘初衷」的姐夫,究竟是如何和他的母親同謀,想要逼姐姐從玉瀾堂的囚室裡,自沉於昆明湖。她從以前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安心待著的家,難道家的面貌就是如此?

每回她只要一件事情沒有做好,耳邊就響起姐夫的聲音,妳配不上我,妳的教養跟我家差太多。然後被自卑感與自責淹沒,不斷在腦中修正那些沒有盡善盡美的細節。甚至想修改自己的人生。

每回她讀到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總會把「景明」看成「景平」,像是不由自主的文字接龍一般,春和景明,景明人不明;恆常施工的景平路,景平路不平;景平路464巷,景平人不平;鄰近的捷運景安站,景安人不安。然後被那些噩夢纏繞。姐夫依然只是說,精神科就在眷舍旁邊,都已經幫妳繳健保費了,妳不會自己去看精神科嗎?

文字接龍後來成為情境接龍。

春和景明,景明人不明。鄰近的景安捷運站,景安人不安,過了景安捷運站便可以上64快速道路,到林口很方便,為什麼涵涵你要讓書豪多繞10分鐘送妳回永和的租屋處?景平路464巷,景平人不平,464巷,是六四,預言在共產主義包裝之下的資本主義,牆裡主政的那個暮年微胖婦女,略識之無,已知用火,甚至擅長用瓦斯爐,竟還能千里長征到西安當背包客,把雜糧做成的粗食窩窩頭當成珍饈。而後將光緒皇帝囚禁在中南海的瀛台。景平路464巷,姐夫的家,當初說「歡迎涵涵成為我們的家人」的那個女人,現在恨不得將她丟進死巷底的井中。

一切書上的情節成為斷簡殘編,再蒙太奇般的重組,拼成景平路464巷延伸到基隆同居處的深情承諾與愛恨交錯。

姐姐很喜歡的那首「口是心非」,等再久也不會自由。

有一回,姐姐在婆家用直立式熨斗燙裙子,那台看似高級的直立式熨斗,姐姐以為可以把裙子燙得又平又直,卻一直無法將裙子的摺線壓平,姐姐於是把直立式熨斗當成傳統熨斗用,將裙子鋪平燙。沒想到燙到一半機器停止運轉,姐姐以為機器過熱,自行停機,便停止使用,把水倒掉,問姐夫的媽媽要歸位到哪裡。

過幾天,姐夫的媽媽特地打電話給姐姐,以質問的語氣,問她是不是把pansonic直立式熨斗弄壞了,我要燙書豪的醫師袍,結果發現妳用過熨斗之後我就不能用了,這台熨斗之前才修過,現在又弄壞了。那語氣像是純抱怨,又像是希望姐姐接著說,那我買一台新的給你。或者希望姐姐低聲下氣的並惶恐的說,奴才知錯了,老佛爺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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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姐姐確實嚇到了,以為自己弄壞了一個稀世珍寶,立刻上網查那一台直立熨斗要多少錢。要是姐姐還活著,以姐姐的收入,那一台直立式熨斗要買幾台就有幾台的。然而,從小到大,我們都習慣用傳統熨斗,只有傳統熨斗才能把百褶裙的每個摺子燙得又直又平。姐姐國中的藍色水手制服裙和高中的藍白制服,都是爸爸或是奶奶用我們家那台傳統熨斗幫她熨的。彷彿要熨得那樣平直,心裡也才會服貼。

後來,姐姐到中國教書,也買了一台傳統熨斗,但每回她燙衣服時,總會聽到姐夫的媽媽的聲音,彷彿是沿著電線,越過台灣海峽,從熨斗的蒸氣孔傳來,對她說,妳是不是把我的直立式熨斗弄壞了?那是我專門買來燙我兒子的醫師袍的,妳怎麼弄的?

總會傳來姐夫的聲音跟她說,你把我媽的熨斗弄壞了,記得跟她道歉。360塊記得還我。

姐姐並不是故意把熨斗弄壞,用LINE問姐夫的媽媽,修那個熨斗要多少錢?我出就是了。姐夫的媽媽回答,不知道,還沒修好。

其實就算是買一台新的直立式熨斗,我們也負擔得起,但姐夫的媽媽那語氣,像是一個不自量力買了精品回家擺,卻不懂得欣賞那精品的人。當時姐姐在日記裡寫,她的心彷彿也被高溫燙傷了。

被高溫燙傷的不只是這一次。在那場婚姻中,更常使人受傷的是冷凍的低溫,或者溺水般的濕氣,像是隨時被雨鎖住的基隆,步入冰河期的北海岸。

第一集:《姐姐》紅色的蜻蜓聽起來像委地的花,像流淌的血,而不再是童年時的夢
第二集:《姐姐》後來才知道,她經歷過的和承受過的,遠比那些符號系統還要龐大
第三集:《姐姐》她也曾經和我一樣,覺得家裡就是她的世界
第四集:《姐姐》而姐夫,在人前依然是個好人,披著白袍穿著綠衣的外科住院醫師,從沒有人知道他,以及他們家的黑暗面
第五集:《姐姐》原來,男人婚前所說的每一句承諾,在婚後只不過是一場空
第六集:《姐姐》她或許以為,那個把她兒子從她身邊搶走的女人,也可以用她堅挺的乳房哺餵他,替她哺育她眼中永遠是小孩的那個醫生兒子
第七集:《姐姐》姐夫的媽媽對姐姐說「我不知道妳媽媽有沒有教妳怎麼當人家媳婦」
第八集:《姐姐》姐夫的媽媽大吼著把姐姐逼到塗在牆上:還好妳沒懷孕,就算妳懷孕,妳也是要自己養,書豪和我們家都不會幫你養小孩
第九集:《姐姐》「書豪有免疫方面的疾病,妳不要讓他太累。」 姐姐心想,同治皇帝並不是一出生就會去嫖妓,甚至染上梅毒
第十集:《姐姐》姐夫多次對姐姐怒吼:妳不想無條件離婚,大不了上法院,外科醫師不怕上法院的啦!
第十一集:《姐姐》姐夫輕蔑嘲諷並冷笑地說, 我只跟年輕貌美的女人做愛,妳又不是
第十二集:《姐姐》如果妳讓妳爸媽來看妳,我就直接跟妳爸媽說我要跟妳離婚
第十三集:《姐姐》「我們不匹配」這一句話,他每回爭執時總是提起
第十四集:《姐姐》時間的流帶著各種砂石,在生命的河床上劃下深淺不一的留痕
第十五集:《姐姐》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可以讓我感覺到更痛嗎? 我才知道我還活著
第十六集:《姐姐》她靜靜的躺在那裡,好像終於完成了姐夫的心願
※ 未完待續,每週五更新。
本文章經由異鄉人-台灣博士在中國大陸大學的執教、讀寫、旅行生活。授權,請勿轉載
cover photo:女人說製作,非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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