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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睡前想想

《姐姐》她也曾經和我一樣,覺得家裡就是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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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異鄉人

姐從18歲就到台北念書,那時,我已經在念高職夜間部一邊工作了,對於她的感情世界,我一點都不了解,她從來也不提,大學每次放假回家,姑姑們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都說沒有。

唯一只知道她到高雄念碩士班時,有交往過一個在西子灣念書的碩士生,不過我猜姐姐也不想家人多問,後來她到中研院一邊寫論文一邊工作,他們就分手了,也沒感覺姐姐特別難過。

印象中,好像很少看到姐姐難過的情緒,只有爺爺和奶奶高齡辭世的時候,圍著棺木,她才嚎啕大哭。

姐姐念大學時,每逢節日都會回家,有時不是節日也會回家,而且都搭飛機,當時還有北高航線,據說學生票很便宜。

每次回家,她就喜歡聽爺爺和奶奶說故事,說那些已經講過很多次的,日本時代的事情,姐姐還會一直問,問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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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奶奶每次都跟他說,妳念國小的時候,幫妳補習的老師不收妳補習費,因為那個老師的父親被國民黨抓走,於是他就成為孤兒,是爺爺的堂哥暗中接濟他,讓他念書的。

我們家生根在島嶼南方的小漁港,走出家門前的巷口便是大海,小時候,她最愛和奶奶在海邊散步,一邊聽奶奶說起以前的事,像是家裡以前曾經有一艘漁船,爺爺是船長,那一艘漁船,幫爺爺賺了很多錢,所以賽洛瑪颱風把以前的房子吹毀,我們才用那些錢蓋了這連棟的樓房。

或者說起純樸鄉下不識字的婦人記憶中的日本時代。

她大半輩子都生活在日本時代,說日本人很重視秩序和整潔(翻譯成「知識份子」的語言,大概就是「法治社會」),而改朝換代之後,「那些人」很邋遢,接著就警告姐姐,不要亂講話,意思就是,批評「那些人」簡直是禁忌話題,可能會像是某個老師的父親一樣「被消失」。

或許是因為爺爺曾經是擁有漁船的船長,所以姐姐特愛小虎隊的「蝴蝶飛呀」,前奏是口琴與吉他的合奏,第一段敘述了海風帶來老船長的夢想:

海風在我耳邊傾訴著老船長的夢想

白雲越過那山崗努力在尋找它的家

小雨敲醒夢中的睡荷展開微笑的臉龐

我把青春做個風箏往天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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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Google

小虎隊在1980-1990年代是台灣流行音樂男子團體的代表。

後來回憶起來,不只是三個大男孩的和聲,那時的音樂,旋律很簡單,一把吉他便可以用簡單的和絃自彈自唱,現在聽起來可能有點芭樂,卻可以看到那時的年輕歌手在最美好的年紀對於戀愛的單純嚮往;對於童年之後迎來的青春期懷著期待與希望,不管後來是如何。

但長大之後的我們,面對理想的幻滅、價值觀崩解之後必須重建的惶惶不安、關係破滅後對於信仰的質疑,重新回憶起那些芭樂歌,仍讓人想起原來有那麼一段時光,儘管有時不快樂,但在光陰的皺摺中,那些音樂卻是熠熠發光的力量,記得自己曾經活著並且醒著。

爺爺和奶奶的房間在一樓,古老的檜木抽屜和櫥櫃裡總是有許多老得像是光緒年間的東西,姐姐每次總愛去翻出來看,指著照片問這個是誰,那個是誰。

那些泛黃的照片,有些是爸爸和姑姑們國小的畢業照,那些照片中的小孩,是戰後嬰兒潮那一代,如今都已經跨入中老年。

櫥櫃裡還有日本時代的戶籍謄本,還有地契,甚至還有祖先的印章。

房裡那一口一口的櫥櫃門,彷彿時光隧道,一打開便可以走入歷史課本裡面遺落的那些小人物的歷史。

有時也講起,爺爺的弟弟的名字,他年少時正逢大時代,在太平洋戰爭陣亡,直到晚年,爺爺想起來還會老淚縱橫。

更常想起的是,那個英年早逝的兒子,我的叔叔,儘管我查過戶口名簿,他過世那一年,我和弟弟已經出生,但我才三歲,弟弟才一歲,姐姐五歲,她記得叔叔,也記得叔叔買很多玩具給她,身為家中長女,總是備受寵愛,不像我,只能撿她穿過的衣服。

她有一次很白目的跟奶奶講起她的記憶,鉅細靡遺的講。

她跟爺爺奶奶說叔叔死掉的時候,靈堂並不在家裡,後來她很自作聰明的去查了一下為什麼靈堂不在家裡,而是在離家一段距離的一個空地,她還能很明確的指出那個空地在哪裡。

因為叔叔是車禍死亡,按照習俗,不能回家。

她還記得那時會跟著姑姑和爸爸去法院,有一間一間大房間,房間的門是木頭的,那裡每個人表情都很難看。

還記得在殯儀館,棺木放在一個小房間裡,看了叔叔最後一眼之後,就把棺木蓋起來,姐姐還記得大家要離開那個小房間時,殯儀館的人把門關上。

然後爺爺奶奶就哭了。

我覺得姐姐記憶力真的很好,五歲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可是當下很想把她嘴巴縫起來,真的很白目。

爸爸知道爺爺高血壓,情緒不能太激動,於是就把跟叔叔有關的東西全部鎖在二樓辦公桌一個設有密碼的櫃子。

我常常猜想,若是當時去法院為叔叔打車禍官司的記錄可以查得到,姐姐肯定也會去找出來,而且我確信她一定有想過這件事,只是應該太難了。

叔叔過世的細節,我並沒有記得像姐姐那樣清楚。

但時隔三十幾年後,我卻親眼見證了姐姐的客死異鄉,爸媽同樣不能送走她,正如爺爺奶奶不能送走叔叔;爺爺奶奶不能以父母的名義發叔叔的訃聞,只能爸爸以身為大哥的名義發叔叔的訃聞;正如爸媽不能以他們的名義發姐姐的訃聞,只能以弟弟的名義發訃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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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我也永遠會記得,姐夫的媽媽在姐姐告別式上的嘴臉,還有那些錄音檔或者文字紀錄中,一步步把姐姐逼向病裡,逼向死亡的,口不擇言的苛薄言語和人格貶低。

而姐姐一定也記得,叔叔的告別式上,那些「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的輓聯。

我也會記得姐姐告別式上那些「蘭摧蕙折」「香消玉殞」的輓聯。

姐姐也記得,叔叔下葬時,那些口令與儀式,棺木緩緩的降入墓穴;我想,我永遠也會記得,姐姐的棺木推入火化爐那一剎那,以及火化完成,剩下一堆白骨,我和弟弟將她的骨頭與骨灰放入那個粉紅色的骨灰罈的每一秒鐘。

所不同者,叔叔是車禍意外而死,姐姐則是心碎絕望而死。

姐姐念博士班以後很少打電話回家。

有一個晚上半夜她突然打回家,我接起電話,以為她發生什麼事。

她叫我請媽媽或爸爸接電話。

可是爸媽都在睡覺了阿,你到底發生什麼事。

有事情要問他們,不管啦!!妳叫他們接電話就對了。

真的很白目,半夜兩三點叫爸媽起來接電話。

還能講電話,應該不是什麼大事,想必是為錢所困,打來要生活費的吧!

她在電話中問媽媽,爺爺那個在太平洋戰爭英年早逝的弟弟是不是在海南島戰死的?對阿,那時奶奶還在的時候有講。

那他是不是昭和20年6月5日死亡的?我怎麼知道?要去翻以前的戶口名簿啦?你到底要幹嘛?

那我們家在日本時代的住址是不是鳳山林園汕尾xxxx?

她講了一串像是日本旅遊書裡的地址格式,我完全記不住。

你半夜兩三點打回來是要問這個幹嘛?

姐姐就跟媽媽說,她為了要確認爺爺奶奶生前說的那位她無緣見面的叔公的事情,想知道爺爺奶奶有沒有記錯,她就想盡一切辦法去找資料,不過GOOGLE這種白癡方法也一定找不到古早年代一個默默無名的台籍日本兵的名字。

她就循著有關課本裡面寫的那段我忘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線索,找到了一本碩士論文,那本碩士論文後面的附錄有作者去靖國神社拍回來的手抄資料,姐姐就從那500多個海軍特別志願兵的名字中,找到了爺爺的弟弟的名字。

原來是在一個叫做「靈璽簿」的本子裡。

所以姐姐半夜打電話回家,就是為了要跟爸爸媽媽說,爺爺的弟弟被日本人供奉在靖國神社。

這是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不知道的事情,也是爸不知道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姐姐是用這樣追根究柢的方式來關心家裡的,甚至關心她從未謀面的祖先。

我覺得我一定不會去做這種事情,只有我姐會去做。

我連太平洋戰爭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或第二次世界大戰都搞不清楚了。

太平洋戰爭究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我來說真的一點都不重要,畢竟那也不是我經歷過的事,但很長的時間裡,家裡不知道已經發生過幾次世界大戰了。

家裡就是我的世界,我不愛唸書,只能留在家裡。

不像姐姐大學可以考到台北的學校去唸書。

在姐姐和我都還在念國小時候,我聽到姑姑跟她說「妳出生以及長大的那段時間,不管是台灣或是我們家裡,都是經濟狀況最好的時候」。

難怪媽媽以前都跟姐姐說,小時候都帶妳去大統百貨買衣服。

家裡有很多老相本,都是姐姐小時候的照片。

她出生三個月、六個月、一年時,都還去相館拍沙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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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interest

我想,姐姐也曾經和我一樣,覺得家裡就是她的世界。

每次家裡第N次世界大戰又開打時,媽媽就會離家出走,不知道去哪裡,可能是回外婆家,我們都很怕媽媽不見。

直到有一天,媽媽第一次,真的不見了好幾天。

後來,我在姐姐的電腦裡,看見她不只一次提起這件事。

但是姐姐的電腦已經被爸爸收起來,鎖進放叔叔的遺物的那個密碼櫃。

我只記得,姐姐寫,媽媽不見的那一天,是她國二寒假的返校日,一直等不到媽媽去接她,只好去姑姑工作的幼稚園,等姑姑下班一起回家。

她還記得那天她穿制服,藍色的水手服。

回家之後,爸爸很生氣,他說媽媽欠了很多錢。

時代久遠,後來我也才知道這些事情有多嚴重。

媽媽不見了好幾天,有時候她會打電話到隔壁堂叔家,姐姐問她在哪裡,她也不說,只告訴姐姐不要跟爸爸說她有打電話來。

而外婆家的舅舅阿姨也打電話來家裡問姐姐有沒有接到媽媽的電話,爸爸有沒有跟妳說什麼。

有時候,媽媽上班的公司也會有人來,問爸爸要怎麼處理那件事。

爸爸不在的時候,姐姐也不讓他們進門,只說我媽不在家。

後來媽媽回來了。

三個姑姑和姑丈以及外婆家的舅舅阿姨也來,要談如何解決問題,可能也防止爸爸對媽媽動粗。

我們看著媽媽開始還錢的日子。

還有更加頻繁的世界大戰。

媽媽換了新工作,很辛苦。

姐姐國二到國三時,很怕媽媽在不是工作的時間出門,總是跟著。

姐姐上國三時,姑姑和姑丈都期待她在高中聯考的表現,據說學校老師也是,認為她一定可以考上在市區的第一女中,可是姐姐不想考,想直升原本國中剛成立兩年的高中部。

她說她不想花單程一小時到市區,她也想住家裡。

但我猜,姐姐應該是怕媽媽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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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異鄉人
第一集:《姐姐》紅色的蜻蜓聽起來像委地的花,像流淌的血,而不再是童年時的夢
第二集:《姐姐》後來才知道,她經歷過的和承受過的,遠比那些符號系統還要龐大
第三集:《姐姐》她也曾經和我一樣,覺得家裡就是她的世界
第四集:《姐姐》而姐夫,在人前依然是個好人,披著白袍穿著綠衣的外科住院醫師,從沒有人知道他,以及他們家的黑暗面
第五集:《姐姐》原來,男人婚前所說的每一句承諾,在婚後只不過是一場空
第六集:《姐姐》她或許以為,那個把她兒子從她身邊搶走的女人,也可以用她堅挺的乳房哺餵他,替她哺育她眼中永遠是小孩的那個醫生兒子
第七集:《姐姐》姐夫的媽媽對姐姐說「我不知道妳媽媽有沒有教妳怎麼當人家媳婦」
第八集:《姐姐》姐夫的媽媽大吼著把姐姐逼到塗在牆上:還好妳沒懷孕,就算妳懷孕,妳也是要自己養,書豪和我們家都不會幫你養小孩
第九集:《姐姐》「書豪有免疫方面的疾病,妳不要讓他太累。」 姐姐心想,同治皇帝並不是一出生就會去嫖妓,甚至染上梅毒
第十集:《姐姐》姐夫多次對姐姐怒吼:妳不想無條件離婚,大不了上法院,外科醫師不怕上法院的啦!
第十一集:《姐姐》姐夫輕蔑嘲諷並冷笑地說, 我只跟年輕貌美的女人做愛,妳又不是
第十二集:《姐姐》如果妳讓妳爸媽來看妳,我就直接跟妳爸媽說我要跟妳離婚
第十三集:《姐姐》「我們不匹配」這一句話,他每回爭執時總是提起
第十四集:《姐姐》時間的流帶著各種砂石,在生命的河床上劃下深淺不一的留痕
第十五集:《姐姐》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可以讓我感覺到更痛嗎? 我才知道我還活著
第十六集:《姐姐》她靜靜的躺在那裡,好像終於完成了姐夫的心願
※ 未完待續,每週五更新。
本文章經由異鄉人-台灣博士在中國大陸大學的執教、讀寫、旅行生活。授權,請勿轉載
cover photo:女人說製作,非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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